【閱讀養分】喬斯坦。賈德《瑪雅》

《瑪雅》是本很難定義的書。若以為他是本小說,角色間的對白和關心的議題又太大、太不著重在故事發展;但若以為他是本普哲書,那麼他談到的概念又太鬆散、太經不起推敲。所以要怎麼看這一本書比較好,我想若把這本書作為「提出新觀點」來讓讀者打破藩籬,用科學而非神靈的角度思考生命的意義,或許是正確打開這本書的方式。

你會選擇長生不老嗎?

這本書的主角是一位喪妻的小說家約翰,以及他在路途中遇到的一位古生物學家法蘭克。書中記錄的主要是法蘭克寫給因失去女兒而離婚的太太薇拉的信。兩位主角都曾失去過至親之人,因為曾失去過,所以對於生命更有種近乎執念的渴求。

「我們對生命都種義無反顧的渴望。或者我應該稱之為『對永恆的渴望』?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在說什麼‧」法蘭克對約翰這麼說。

這本書是從「長生不老藥」的討論開始的:如果在你面前有一個機會,一個長生不老的機會,你會把握住嗎?但是我必須警告你,一旦你做出了選擇,便永遠不能回頭。現在輪到你了,你會怎麼選擇呢?

我不禁思考到古時候許多帝王和修道者對於煉金術的瘋狂,他們期待找到一種能夠讓自己永生永世永垂不朽的方法,進而能繼續掌握自己的權力,或者嘗試觸及到天人的領域。這是一種對死亡的恐懼嗎?因為不曉得死亡之後有什麼,或者是對於現世的不捨得呢?

賈德在最開始的時候,便讓我們去思考,「生命」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

我們會存在,不只是意外

畫面轉到斐濟的塔弗尼島,aka斐濟的花園島。島上的原始自然生態,讓我們的古生物學家法蘭克開始感受到進化論是如何地精妙且令人讚嘆。在到達此島之前,法蘭克歷經了一場懷疑人生是否就要在此結束的小飛機飛行,「一種不過是凡人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想著「我將自己持續存在--或是不存在--的任務,交給一位退休的飛行員,在一架火柴盒飛機裡,機艙的窗戶有裂縫,各種儀器都像拼裝組合而成,因而我突然冷靜清明得可以直達性靈層面」。或許正因為這個起因,讓雙腳接觸到地板後進入到這個後現代的自然之島有種重獲新生之感,並開啟了法蘭克的思維與感官。

法蘭克在島上遇到了一對充滿神秘的西班牙夫婦,以及擁有智慧(?)的壁虎高登(法蘭克給壁虎取的名字)。透過兩棲類與脊椎動物的對話,觸及到由進化論的角度來解釋生命的意義等面向,非常有趣。

「我坐在大洋洲的一座小島上,像一個少得不能再少的少數例外,像是連續得到一千次樂透彩券的第一特獎。我--我指的是我的系譜,我的族譜,我自己的未曾中斷的接合子系列和細胞分裂--都經歷千百萬個世代而倖存。...別告訴我說我看得太久遠,我還可以更往前去...我絕不會有另一次機會,我絕對無法得到另一次機會。因此我經歷好幾十億次的危險而僥倖存活,但是如此,就是這樣,我們的祖先總是能夠,噢,是的,噢是的--他們總是能夠將基因的接力棒傳過來,而且是毫髮無損地...」

我們得以出生在地球上,不只是父母親一次精子與卵子的適者生存,更是從幾十億年前,就已經在醞釀了。而意識,是阿,生物所具有的意識,是否屬於進化的必然,我們進化的過程就是為了發展出意識,而這意識是僅屬於我們人類的,還是其實是屬於宇宙的意識呢?我們所處的宇宙中,只有地球發展出意識嗎?或是其他行星也同樣擁有意識?它們也是進化計畫裡的一環嗎?

我們一直以為自己的生命只有這一生,縱然你相信輪迴,你也會以為這種延續只有在你個體的靈魂上,總觀來說還是逃不開自我的角度。但事實上,如果我們從進化論和基因的角度,會發現如果要追溯生命(我的生命),就不得不追溯到當宇宙大爆炸產生後的一百五十億年,當地球開始了有生命,我們的生命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所以,我們的存在,若按進化論的角度,是需要花幾十億年才得以存在。而我們甚至不是這生命的終點,這生命仍在不斷往前,我們仍不知曉進化的終點在哪裡,或是它是否存在一個終極意義(如果這一切並不是偶然或巧合,而是有意為之的話)。

意識的延伸-談自我對話

壁虎高登和法蘭克的對話登上了另一種境界。破除本體論的精神官能症,拋棄個體的「自我」而拾起全部皆為一體的「我」。「當你說『我』,你只是執著於一個自我的概念,這無論如何都是錯的」高登說「但是想想個星球為一體,整個宇宙也是,其中這個星球是一個有機的部位」。我得承認,這一段完全讓我連結到新時代對於靈性的解釋,當然也有許多宗教提及此論點,不過我得說,高登可是用科學在解釋阿,而我對它有如此大個共鳴也在於,我從以前便相信科學是一種靈性詮釋,而比爾(書中的角色)談到科學遲早會接露所有物質和宇宙的秘密,說來狂妄,但我卻是十分贊同的。高登接下來談到:「歷史是世界精靈在自言自語。它的作法當然是比較古色古香的,雖然當時它有點迷糊。它剛剛開始清醒過來。」賈德的這種說法很迷人,也就是說我們的基因中(靈魂碎片中)包含著從古至今的所有。賈德更是將思考和意識推向了一個極限,究竟「自我對話」可以前進到什麼地步呢?「自我對話」是會延伸並超越我們原有知識的範圍,或是將已知的內容進行爬梳與歸納呢?如果是後者,那麼我不禁思考那些所謂的「覺知」或「頓悟」就是汲取於存在本於靈魂中的答案嗎?意即,即使沒有任何外在經驗,我們也能從內在獲得這些真知灼見嗎?如果「自我對話」可以獲自我們從未經驗的某種知識(超出原本內載知識),那不就承認外在存在一種真理源泉、真理之所。也就是說,所謂的「覺知」「頓悟」,是來自外在那個未知的存在嗎?

瑪雅一詞的意涵

《瑪雅》這一詞本身就具有多種意涵,在印度教義裡,瑪雅一詞有幻象之意。所以生死是否只是一種幻象?書中的角色羅拉是這麼看的「...印度人所謂的婆羅門,意指世界的靈魂...世間萬物都只是一片虛幻的假象。這個幻象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顯示這個世界的多重面貌,這就是一個數千年來印度安人稱之為瑪雅的幻象...」。那麼喬斯坦賈德想帶給我們的瑪雅又是什麼呢?

這本書帶出的問題都太有趣:這個宇宙到底有沒有自己的意識呢?進化的最終目的又是什麼呢?應該有靈魂存在吧?但這靈魂是會透過輪迴而重生,還是根本就沒有死亡這件事呢?

書的後面幾章讓讀者對於真實與小說感到混亂,甚至連時間序都打亂了,哪些是真實,那些又是虛構的呢?或許這才是賈德想要帶給我們的《瑪雅》吧。就如金剛經所談「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終曲與序曲

賈德在書的序曲裡以約翰的化身說了這麼一段話「我決定要問問克利斯,一本書的前言通常是在內文完成之前還是之後寫成的。就我個人來說,我的理論是,前言幾乎難免都是最後一道功夫。...第一隻兩棲類動物爬上陸地,一直到有個生物具備了形容該事件的能力,已經是好幾億年過去。時至今日,我們才有能力寫下人類歷史的前言,在歷史已經過去許久之後。因此,事物的精隨會咬住自己的尾巴。或許,所有的創意過程都是如此。...」而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們必須活得夠久,才能從頭開始,銜尾蛇或許也會認同這種說法。


「這頭生物並不擁有眼睛,因為在牠的外圍已經沒有任何需要觀望的東西存在;牠亦沒有耳朵,因為外圍沒有任何需要聆聽的事物;外圍沒有任何的氣息,所以牠不用呼吸;牠沒有任何的器官,因為在牠身邊沒有任何東西會被牠吸進或由牠排泄,所以不需要進行任何消化。在牠被生育出來的時候,牠的排泄物就安排成為牠的食糧,牠的行為及其行為之影響都源於牠,亦受之於牠。造物者構想出這頭能夠自給自足的生物,這比其它缺乏一切東西的生物來得完滿。另外,牠不需要向任何對象採取任何防衛的措施,造物者認為沒有必要給予任何獻牲到牠的手上。牠亦沒有足與腳,牠的整體本來就是一種移動的手段。牠雖然擁有無上的心靈與智慧,但牠對移動的概念卻相當模糊,因為牠只在同一個位置上存在,所以牠的移動軌跡有如圓球;可是隨著牠本身的局限,牠只能不停的環狀旋轉著。」— 柏拉圖

最後,讓我們來欣賞一下,法蘭克總結身為脊椎動物,對生命與人類地位的感覺,會選的一幅畫--俗世樂園(El jardín de las delici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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